《影》的“丛林法则”,延续着张艺谋一贯对权力的暧昧

2018-10-08 09:16:43  来源:

 

《影》海报。

张艺谋的新片《影》讲述了一出虚构的权斗故事,它发生地是一个偏安一隅小王朝,据说本来的原型是三国时期的东吴,但是张艺谋对剧本做了大幅改动,历史不再成为限制叙事的障碍,我们得以在这部电影里看到铺陈着的各种中国元素,不论是太极图还是琴棋书画都成为构建电影的视觉符号,一切都只是彰显着这又是一部典型的张艺谋电影,一部形式化的视觉作品,一部他眼中的历史迷局。

《影》是一部高度戏剧化的作品,故事的矛盾集中在电影里不多的几个角色身上。在一个皇帝缺席,天下分崩离析的时代里,风雨飘摇的小国沛国的朝堂几乎就是电影最主要的场景。都督子虞是这个国家权力的核心人物,他架空年轻沛王的权势,自认为是沛国的天。相对于沛王的“甘心偏安”,子虞却一心想要失去被邻国占领的领土境州,为此他不惜一次又一次和沛王发生激烈的冲突。

但是,电影显然不会仅仅把子虞塑造成一个维护领土完成的忠臣那么简单,事实上自从他和邻国大将杨苍交战后受了重伤后身体元气大伤,不得不启用和自己容貌酷似的“影子”境州为自己掩护,暗自在背后操纵政局,他的野心是成为沛国新的君主。与子虞容貌酷似的境州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出生地,他的唯一心愿本来仅仅是回到家乡,这样一个人物却最终走向了权力的顶峰。

张艺谋认为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里一定存在“替身”的故事,这点在《影》的开篇就点明,这些“替身”一直是历史上语焉不详的存在。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个“逆袭”的故事,讲述了主角历经磨练最终成为本来不可能成为的人。这其中暗含的对权力的崇拜是张艺谋的电影里并不少见的内核,延续着他一贯对强权的暧昧态度。

“影子”:权力的附庸

《影》这部电影用具象化的男性身体的强弱表现了权力是如何支配关系的,可以说是原始的“丛林法则”的一个电影版。影片中不厌其烦地展现男主角境州壮硕的肉体和他的“真身”子虞日益羸弱的身体。两个人虽然长得一摸一样,但是因为肉体的差异人格上也辨出了高低。境州比都督还要更像都督,他被赋予了很多美好的品质。而子虞则不人不鬼住在密室,依靠窥视妻子和境州获得扭曲的快感。

在都督府里一阴一阳的两重世界里,谁能够支配身体谁就获得了权力。表面上看,都督府真正的权力中心在真都督子虞居住的密室。在这里他运筹帷幄,也可以任意惩戒和自己酷似的影子境州的身体并加训练对方。而境州和夫人小艾则是一对维持着客气的假夫妻,境州每日都只能在仆人退去后睡在地上。可是,当境州的身体魅力被镜头强化的时候就已经预示着子虞的溃败。尽管他通过窥视妻子和境州的一举一动来彰显权力依然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当妻子真的和境州发生性关系后,剧情也急转直下,预示着境州将逐步取代子虞的地位。

子虞和境州的矛盾核心在电影里被转为一个颇有哲学意味的命题——“没有真身何来影子?”境州用自己的搏杀证明“影子”也可以成为“真身”,按照本来的设定,这本应该是一个找到自我的故事。然而,当他不顾子虞死前的嘱托离开,不顾小艾的惊恐,选择继承都督的身份之后,这个人物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自我。如果我们仔细思考其中的逻辑,这个叫做境州的影子的真身也许并不是子虞,而是权力。也就是说,主角从头至尾都只权力的附庸,不论是作为都督的棋子还是后来取而代之,他的背后始终笼罩着权力的阴影。

令人感到费解的是,电影里女主角小艾的个人意志是模糊的,她的行动缺乏一个具有主体意识的人的合理性。导演虽然赋予她一定的智慧,让她可以参悟以阴克阳的道理,但是她的动机是什么,似乎并不清晰。电影里并没有建立起她对两个男人的情感,似乎她只是属于都督的财富,任何获得都督权力的人就可以成为她的丈夫。可疑的地方是,电影开头谈及小艾和子虞是一对恩爱夫妻,擅长琴瑟和鸣,那么何以区区一年时光,小艾和丈夫就心有罅隙了呢?小艾对境州的情感是如何建立起来的,是基于对丈夫的爱的延续还是假戏真做或者是纯粹的身体欲望,电影并没有交代。我们能够感受到的只有最简单原始的赤裸裸的两性关系,那就是强大的男性才有资格占有女性身体。

沿着这个逻辑分析,这部电影里另外一个重要的角色是毫无疑问是胡军饰演的杨苍,这个人物也是除了境州之外,电影里最能彰显传统意义上的男性魅力的。他一身正气,刀法盖世,电影里用了“至刚至阳”来形容,无人可以破解。即使小艾想出在连绵的阴雨天用女性的身形来击败杨苍,那也只能是拖延时间而已。但是杨苍毕竟老了,他在满怀着求生意念的年轻人境州面前竟然有些吃力,导致中了计谋。当他得知生命的延续被切断,儿子被伏兵杀死,方寸大乱败给境州,这种设定依然没有背离张艺谋一开始为我们设定的权力逻辑。

所以,在这部《影》里,正义与非正义就像是导演刻意设置的八卦意象一样,黑白之间的灰色,是混沌的。导着人物命运走向的,无关乎坚守的价值和信念,全是权力使然。从小饱受残酷对待的男主角对造成他伤害的权力其实毫无反思能力,尽管他声称自己之所以做替身是因为对小艾的情感,但是实际上,我们并没有看到他在爱情关系里的表现,他最后毫不犹豫地放弃带着小艾离开的可能,已经足够说明这个人物一直以来都是被权力所左右的。我们甚至可以认为他对小艾的迷恋也是向往权力的一种表现而已。

至于另外一个重要角色沛王,电影将最大的反转交给这个角色,为了维持假象他可以牺牲掉妹妹的幸福,他暗中掌握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并且在关键时刻救了境州。这种设定似乎可以让沛王从一个昏君转变为一个权谋家,但是笔者并没有看出这么做的用意何在,事实上,这么一个角色的善恶难分让子虞和境州的行动更加缺乏合法性,这个电影缺乏真正意义上成立的男主角。如果说维护领土,收复家园是电影里核心的价值观,那三个人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他们的争斗显得没有必要;如果说争权夺利才是他们争斗的重点,那么收复故土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形式。某种程度上说,在遵从“丛林法则”为权力逻辑的《影》里,沛王之所以被取代,那是因为他不够强大。

看到最后,全片似乎只有关晓彤饰演的沛国公主有一些反抗意识,可是她的愤怒仅仅来源于不愿意做杨苍儿子的妾。尽管这是一位看上去颇能左右政局还非常勇敢的长公主,但在这个人物最后的结局上,张艺谋并没有赋予她婚姻之外的更多可能性。她的死亡固然有些壮烈的色彩,却还依然是绑定在男性主导的婚姻权力关系里的。

张艺谋的妥协

尽管电影很多细节经不起历史学家的推敲,这部电影也无意尊重所谓历史的真相。故事改编自朱苏进的原创剧本《三国·荆州》——在原剧本中,子虞的原型是周瑜,而杨苍的原型是关羽。张艺谋打破了原著的限制,架空了历史背景,但他还是做出一种在试图挖掘历史里暗处的姿态,想要建立一种属于自己的史观。这种对历史的质疑是张艺谋一代电影人普遍的倾向,这在张的处女作《红高粱》里也有充分体现:如果正史讲述的是一种抗日故事,那么他就要书写另外一种来自民间的、非革命的抗争。只是很可惜,从这部备受赞誉的处女作之后,张的电影里鲜有《红高粱》里昂扬健康的形象,他将更多的关注点放在了不可言说的历史中人性更幽暗和黑色的部分。因此,《影》被普遍认为是张艺谋的回归之作并非没有原因,这部电影在视觉上追求一种极致的形式化美感,对极端环境下人性的善恶也有着戏剧化的挖掘。

如果说在张艺谋早期的电影里有一种持续性的弑父情结(《红高粱》《菊豆》等),表现出一种对旧有的权力的反抗的话,到了他的转型之作《英雄》里则变成了子代对父代的妥协。《英雄》里李连杰的角色叫做无名,原型来自荆轲,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绝世高手。无名秉持着理想不惜牺牲同伴的生命接近秦始皇,却被所谓“天下大同”的观念折服,放弃了刺杀计划。在无名的价值观里“天下”的统一是高于一切的存在,政治比道德更重要。张艺谋的这个转向曾经引发知识界的广泛批评,他颠覆了中国历史对秦始皇的评价,也颠覆了“士”这个阶层应该秉持的价值观。

张艺谋认为在创作《英雄》的时候,那个故事更追求的是金庸所谓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江山社稷比草民的生命重要得多。而这次的《影》则完全是一个个人化的故事,把“人”放到了历史的底色之上,《影》的主角选择颠覆权力,取而代之。在访谈里,张艺谋认为这一次他设置了境州这样一个角色是让老百姓成为了主角,颠覆了历史叙事。事实上,即使这部《影》给了一个平民可能走上历史舞台的可能性,张艺谋始终是不敢真正僭越的,这个故事毕竟只是发生在一个分裂时代的小国里,主人公杀死的也是一个无所作为的王。这个王朝的合法性本来就存疑,境州才无须像《英雄》里的人物那样效忠于什么理想,也无须用个人的生命去成全一位君主坐拥天下的梦想。《影》是一个看上去离经叛道的故事,但是如果仔细分析,我们也不难发现,实际上它可以说和《英雄》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互文——二者同样展示了个人与权力之间的关系,英雄如何被权力逻辑改造的过程。

境州可以说是一个悲剧人物,他的身体和记忆都是被权力塑造的,他是他仇人的一个自我投射。如果能够在电影的主题上对这个部分进行充分的反思,《影》或许可以成为一部更加出色的作品。《影》让我们很难不联系到黑泽明的名作《影子武士》。张艺谋从不避讳黑泽明对自己的影响,《英雄》的叙事结构可以看作是对《罗生门》的致敬,而这一次,《影》直接对应着黑泽明的《影子武士》。《影子武士》虽然讲述了日本战国时代的征伐,但是本质反思的是权力的残酷,“影子”从一个山贼变成主公的过程,在黑泽明的塑造里固然有其肯定的一面,但还暗含着一种对规训制度的质疑。电影的开篇,当面对上层人物的讥讽,这个“替身“还能说出,我不过是一个偷些小钱的盗贼,而你杀人无数,攻城略地,草菅人命,这说明从一开始男主角就是一个对权力有着警惕的角色。

同样可悲的是,当一个普通人卷进了贵族之间的斗争,“影子武士”渐渐接受了武士道的一套制度,成为了权力的傀儡,错把贵族的理想当成了自己的理想。当事情败露,家臣立刻变脸,“影子武士”被逐出了府邸,他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的生活状态里,只能成为家族失败后的殉道者,成为历史的牺牲品。在这部电影里,黑泽明用大量的篇幅展现了征战造成的杀戮和恐怖,揭示出贵族征伐的虚伪,使这样一个日本历史故事对现实有了某些昭示作用。

反观张艺谋的《影》,尽管很多地方可以看到黑泽明的影子,故事也有相似之处,笔者却看不到任何对权力和秩序的反思,只有暴力的权力逻辑。在这部电影里,我们竟然很难找到一个行事作风上具有超越性的人物,除了争权夺利,电影想要肯定什么,批判什么都是混沌的,几乎没有建立任何有说服力的价值体系,这对于一部定位为主流商业片的作品来说是匪夷所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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