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潍娜:别看“颜值”了,这是个最后的看脸时代

2017-12-25 08:58:34  来源:

 凤凰文化讯(冯婧报道)2017年12 月18 日,由单向空间、单读、单向街公益基金会联合主办的“第三届单向街·书店文学节”正式拉开序幕。六位当代创作者梁鸿、张定浩、李霄峰、陈楸帆、淡豹、戴潍娜,以“我的青年时代——一代人的痛与爱”为题进行主题演讲。本次演讲在北京Meepark798站举办。凤凰文化全程直播。

 

第三届单向街·书店文学节的主题是“一代人正在到来”,本场演讲率先回应了这个主题,并从“青春”的角度,回顾这一代创作者的个人史,以及我们的社会正在经历的变化。大家的演讲都关切到新技术时代、影像文化的到来,是如何塑造一代人的情感结构,在高度流动的时代潮流中,“文学”、“电影”、“乡村”、“女性”等固定的概念,是如何生发出新的意义。

戴潍娜

 

戴潍娜在演讲中对当下的青年文化进行了反思。借用尼采的表述,她提出了“过度的人”和“匮乏的人”两种概念。在她看来,这个时代的人多数是匮乏的,而这种匮乏体现在知识和审美、情感、经验、以及感知等多种层面上。因此,年轻诗人的使命,应当是“书写自身和时代的匮乏,并通过书写去打破匮乏,重新获得一种真正强盛的文化基因”。

以下为戴潍娜的演讲实录:

 

我从来不会说自己是一个诗人,因为在我看来奥登、特朗斯特罗姆、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艾伦金斯堡……那些伟大的名字才能叫诗人,我自己只是一个写诗的人。

写诗从来不是一个职业。今天无论在中国,还是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没几个人可以靠写诗为生。但奇妙的是,一旦别人发现你写诗,一旦你真正掉进诗歌的黑洞,你的全部身份就只剩下一个,就是诗人。其他再做什么都显得无足轻重。的确诗人是一个根本性的身份。

我身边有一群写诗的朋友,他们有各自不同的才华的方向,做着不同种类的工作,他们一方面把跟诗歌不相干的事业搞得轰轰烈烈,或者搞得一塌糊涂,另一方面,在内心深处始终将诗歌生活看得远高于日常生活。也许,这种游手好闲的状态才是诗人的正途,就像火药最正当的用处不是枪炮,而是造出美丽的玩意儿,古中国那些最庄重的和最明智的贤人都在忙着弄花炮。正是这些无用之物、生活里的过剩之物,而同时又是另一些人匮乏的东西,给了一个人最根本的定义。职业、学历、金钱、地位或者星座血型,这些概念不管多实用,抑或多时髦,都没有能力定义一个真正的人。这些都只是标签。一个人被自己的丰沛定义着,一个人也同样被自己的匮乏不断定义着。

我今天的演讲主题是:过度的人与匮乏的人。我们今天活动的出发点是去反思青年文化。我想,青年不以年龄做无聊的划分,而是取决于心智、心性以及姿态。所谓年长而勿衰,我们有的是白胡子年轻人,也有的是二十出头的老年人。过去我很反对80后,90后这种标签,因为它们让我想起了iPhone5,iphone6,iphonex,工具化流水线上的一代,充斥着虚张声势的升级换代。但如今,我越来越能够欣赏其中微妙的对应和讽刺关系。也许实情就是这样的,当机器模仿人性的丰富和有趣时,人类正在努力模仿机器的刻板与乏味。现代社会的险恶无处不在,却以慈眉善目的面孔隐藏在城市的内部。当你乘上时代的高速列车,以800公里时速冲奔向前,当你还在为堂皇的车厢中的舒适所迷惑,浑然不觉你此刻就是一颗高速射出的子弹。当新一代诗人还在天花乱缀地抒写小心思、小忧郁时,不知不觉已加入到一场成功的苟且。

尼采曾经区分过有两种痛苦者:“一种是生命力的过剩的痛苦者,酒神式的神和人,他们需要一种酒神艺术,同样也需要一种悲剧的人生观和人生理解。”他描述那些生命过度旺盛的丰裕者,由于生殖力的过剩,“简直能够把一切沙漠造就成硕果累累的良田。”与此相对应的另一种,是苦于生命的贫乏的痛苦者。尼采谈论的是一种类型的艺术家,但我们今天也许可以将这种贫乏的痛苦,对应到这个时代的每一个年轻人身上。

我承认,我总是被那类过度的人所吸引,迷恋博物学家的气质,少年时还曾经立志要当一个万金油小姐。因此格外偏爱那些悬崖边的天才,伟大的病人,以及一切走钢丝的反动者。他们往往叛逆、异类,也可以说是彻底的摩登。正因为这样,他们很容易成为历史上的失踪者,是需要被打捞的传统。尼采的描述比较抽象,我现在大概能够立刻想起来几个具体的人物,可亲可爱的对象。几年前,我开始研究这类天才人物,并把他们称作“亲爱的模型”。今天也想跟大家分享其中一位。2013年夏天我博士二年级时第一次从周作人全集里看到了霭理士这个名字。一九一八年周作人第一次译引蔼理士,此后终身宣称霭理士是对他影响最大的思想家之一。周作人说这些启蒙之书,“我读了之后眼上的鳞片倏忽落下,对于人生与社会成立了一个见解”。就是这位曾经和弗洛伊德齐名的蔼理士,被称作他所处的时代里最文明的人。他是一位典型的尼采口中生命力过剩的天才。追随达尔文、斯宾塞、弗雷泽等博学家通才的传统,他相信理性与情感之间并非矛盾隔阂,努力将诸如道德起源、生物学、性学、儿童学、医学、妖术史、民俗学等等文理知识海纳百川汇入自己的学术版图。他因为写“反常”的书,支持同性恋,研究那些犯罪天才而官司缠身。然而支撑他冒险的背后的逻辑,绝非为弱者维权,为大众祈福,恰恰相反,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对濒危物种的激赏和保护。而到最后,他自己这样的博物学家也成为了时代的濒危物种。

我们今天很流行所谓的跨界,跟霭理士、斯宾塞、达芬奇、尼古拉特斯拉这些过剩的天才相比,这个时代的跨界是多么可笑。他们的能量实在太过强盛。当然了,才华不用白不用。聪明过头就不大人道。我至今仍然很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ellis时那种被打击到的感觉,去享受那种智力上的暴击。这些天生要与世上丑物相拼搏的人物,他们身上传统与沉默的成分,以及对广阔善恶的辨析,实在太过迷人;同时,他们对僵化的社会,拥有北欧海盗般天才的破坏力。

霭理士曾经专门考察过老子对于传统、规则、礼仪的漠视,他相信中国最深刻的道德家和哲学家并不重视一般意义上的道德,他们活在音乐之中——那种无声却和谐的音乐中的文明。他也乐于转引墨子的言辞,认为“效仿的力量是巨大的,一代人就足以改变一个民族的习惯。”墨子两千多年前的断言,离奇地印证了残酷的现代中国,一代人彻底地改变一个民族的习惯——那由礼仪和审美构建的伟大的音乐消失了,沉默在不断加强。十六世纪,裴雷拉惊讶地注意到中国没有乞丐,然而今日的中国充斥着文化上的乞丐和智力上的贫血。

比较起来那些过度的天才,我们这个时代多数是匮乏的人。

这一代人面临着智识和审美上的匮乏。我们现在陷入到一种审美上的法西斯主义——这种法西斯并不是在歌颂精英,而是歌颂一种平庸、简单、谄媚。而对于一切有难度、有门槛的东西无限苛责。我经常听人批评现代诗读不懂,读不懂的就是垃圾。对不起,诗歌对无限的少数人说话,不需要让谁都读懂。有难度的诗句,恰恰是对现在审美法西斯主义到有力矫正,就像布罗茨基所言,永远都是人民去模仿艺术的语言说话,而不是艺术模仿人民的语言说话。

我们面临着情感上的匮乏。这个时代很多人对爱情都是失望的,因为我们的孤独感转移太快,随时可以去微信、网络、游戏上刷一把存在感,信息过度给每个人带来幻觉,好像可以永远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我们也面临着经验上的匮乏。当网线成为连接外部世界的唯一脐带,我们对真实世界的触觉随之退化。我们的认知严重依靠信息而不是实践,网络和想象力可以把我们带到世界的任何角落,好像不出门,坐在家里就可以创造世界。即便年轻如九零后,也不得不面对官能的退化和世界的中年危机。

我们同时面临着感知上的匮乏。年轻的一代甚至都不再拥有真正的疼痛了。我们都内心多久没有被无比锋利的情绪填满,多久没有挑战自己身体的极限,多久没有感到一种富足的疼痛?疼痛才是身体的重量,最初的人类一定是在劳动与疼痛的双重经验中成长为人,或者圣人的。疼痛是真理之母,是真理他亲妈。而中国人只有劳动和革命的身体。

这样的匮乏体现在一代人身上,同样体现在这一代年轻诗人身上。如何去书写自身和时代的匮乏,并通过书写去打破匮乏,重新获得一种真正强盛朗健的文化基因,这一直是我为之困惑的问题。我内心经常把诗人划分为两类,一类是知识分子型的诗人,一类是艺术家型的诗人。我觉得自己明明是偏艺术家型的,但不幸走上了一条知识分子的道路。我想,不断感受自身的匮乏,匮乏带来的不满足、饥饿的感觉,可能是一个知识分子最重要的存在感。

当然,不可否认这个时代有它过剩的一面,物质的过剩、信息的过剩、欲望的过剩,这些都是片面的过剩,他们代表的往往是一种精神的无能。面对一代人发育不良的道德感,疯子、流氓、邪恶的天才,以及那些仅仅因为蠢毁掉世界的人,新一代的诗人有他们新的天职。从朦胧诗以来,诗歌一直负责反抗,诗人们无法安置他们僭越的灵魂。然而一代人与一代人反抗的形式不一样,姿态也需要创造力。年轻一代诗人与时代的关系不再是简单粗暴的抗议,我更愿意用“拌嘴”和“调情”来形容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我相信这一代诗人会有自己更精致更多花样更漂亮的反抗姿态。

今天,随便谁买一张机票,就可以走遍鲁滨逊漂流记三毛传奇,有兴趣也可以重走“权力的游戏”中七国拍摄地。这种地理经验上的冒险,已经在现代社会里不可救药的衰败了,而另一种心理经验的冒险,露出了更为诱人的面孔。如果把人生看作一件艺术品,主人翁就好像思想马戏团里的演员,随时随地把自己想象成另外一个人,过上崭新的人生。她必须时刻创造自己,创造生活,打破一切的陈词滥调。而这些,都是藏匿在诗歌背后的,对贫瘠生活的精致的讨伐。

在“过度”和“匮乏”之间寻找一种平衡的艺术,这同时也是一个“健康”问题,关乎文化和文明的健康状态。我们这一代人和赫胥黎、罗素、霭理士那一代人非常相似,都生活在科技带来的巨大的幻觉里。那一代人经历了生化科技带来的思维习惯的改变,这一代人则被科技更多侵入了日常生活,经历了生活习惯的改变。而思维习惯和生活习惯将最终带来体质的改变,到那时,人作为一个物种彻底发生了演变。这也许是一个最后的“人”的时代。我常常和朋友开玩笑,别看颜值了,这是个最后的看脸时代!人工智能的未来,每个人都被生产的很美,美成为标配,或者说连美都工具化了。人性,也许会成为最珍贵的遗产。

这是究竟怎样的一代人?一个民族的习惯又该如何被翻转?我们如今还不时能够听到那些伟大反对者声音的回响,那些消极的反对者们,连同那些有罪的反对者们,他们沉默的呐喊一并汇入到鲁迅的呐喊之中。说到底,我们选择哪一种传统,决定了我们拥有的是哪一种文学,哪一种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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