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虎:中国人身上缺少血性和动物性,但这不是戾气

2016-01-11 09:25:55  来源:群贤艺术网

 

管虎父子

《老炮儿》

结束了《老炮儿》在外省13站的路演宣传之后,导演管虎回到北京。采访那天,雾霾笼罩京城,问他是否想过像贾樟柯导演那样搬离北京,管虎沉思后说:“雾霾,对孩子来说肯定是犯罪,孩子在这里待着会遭罪;可是我爱这个城市,虽然这个城市的建筑和人已经扭曲。但是故土难离啊,如果走了,又能去哪里呢?”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管虎对于这片土地有一份格外的亲近,直达血液和骨髓。但是,看到北京城已经不再是小时候的样子,他无奈之余,也并没有对于这种“面目全非”迸发愤怒,“我拍《老炮儿》是克制的,我就是为了记录下我印象中的老北京,当有一天我们回望时代时,会想起老北京人曾经带着这种劲头活过。”

管虎是收敛的,但没想到《老炮儿》在观众心里炸出一声巨响,影片票房如今已接近8亿。北京人、外地人、真懂的、没看懂的都在评说《老炮儿》,从“燕么虎子”的来历一直深究到女性地位,话题早已跑到千里之外。对此,管虎还是沉得住气,他把一米九的身子蜷在沙发里,微微笑着说:“好事儿,这是好事儿”。不过,说到六爷寄给中纪委的那封信是坏了规矩,管虎不干了,立起身子、撸起了袖子:“我必须得说真话,聊真的,要不憋死我了。”

正如管虎所说,中国电影很久以来都缺少一个人物,太多的电影都试图编故事,然后把人物放在里面,六爷却如同暗房中冲洗的相片,他的眉眼、表情在故事的背景下慢慢地显现,在空气中复活。人盖过了故事,就像记忆会无惧于岁月,琐事的枝节总会被遗忘,而人的善与恶,活得是怎样的一种心气,却会让记得的人难以遗忘。所以,就算是宣武没了,跟西城合了,只要六爷在,老北京的影子就还没有从大地上消失,就算是哪天六爷的面孔也模糊了,但六爷的那句“跑呀,你丫快跑啊,别让那帮孙子逮着你”,也会让人在被生计压迫得欲哭无泪时,有一种对于自由和尊严的畅想。

  开始喊“导演”,冯小刚也扭头

在管虎看来,人物才是电影里最重要的体现,所以,拍摄《老炮儿》,管虎是为了完成一个小小的野心,“我想塑造一个让观众印象深刻的人物形象,近年来的国产片创作其实有些颠倒,过于强调故事而忽视人物,都是先搭建故事,再根据故事写人物。其实刻画人物非常费功力,因为你要像画素描似的,一笔笔抓住他的精气神,要传出神来。”

最终,六爷的魂魄就在冯小刚身上附了体,冯小刚与六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成全,也让《老炮儿》与观众有了灵犀。不过,管虎透露,最初写剧本时,并未考虑冯小刚扮演六爷,他甚至还曾动念是否应该找个真的“老炮儿”来演。还是妻子梁静建议,觉得小刚导演最适合,于是管虎把剧本拿给了冯小刚,说的是让小刚导演看看,觉得谁适合演六爷。冯小刚提了几个人选,但又都被他们否认了。然后,性情相投的两人喝了一顿大酒,从下午五点一直喝到夜里一两点,冯小刚答应演六爷了,他跟管虎说自己和六爷这个角色有缘分,“熟悉度到了我中有他、他中有我,我觉得能拿捏得住。”

管虎透露,冯小刚入戏状态很快,根本没有排练就直接开拍,“开始剧组喊‘导演’时,冯小刚也扭头,几天过去,他再也不回头了,完全享受起他的演员身份。再过了三天,他就人戏不分了,我们在剧组看小刚导演,说话、走路、吃饭,完全是六爷。”而这次合作,也让两位性情中人惺惺相惜,“小刚导演是善恶都写在脸上的人,我也是。我们很投缘,都爱喝酒、爱交朋友。”管虎透露,拍摄时冯小刚未加任何干涉,甚至台词都一字未改,全心投入到六爷的世界中。

  尽量控制,但有的地方搂不住火儿

冯小刚以六爷这个形象获封台湾金马奖影帝,管虎说这个奖项当之无愧,因为冯小刚不是在表演,或者可以说“用生命在演”,“拍最后一场冰场对决的戏时,已是快3月,冰都快化了,我揪着心,怕剧组人员出事。我们每人在冰上都穿着防滑鞋垫,可唯独小刚导演不能穿,而且他还要拖着军刀跑个100来米。在冰上奔跑,要耗费正常跑步好几倍的力气,随便摔一跟头,就会骨折,那把军刀也有20多斤,他也是快60岁的人了,跑了四五次,特别累,他说:‘差不多了,我看行了吧?’看我不说话,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因为那场戏的结果是六爷死了,要拍出心脏破裂,人特别狰狞的状态,那是演不出来的,小刚导演也没有化妆,就是点了点儿汗。他自己那么大导演心里明白,看我不说话,那就接着跑吧,一共拍了10多条吧,小刚导演最后跑得眼睛红红的,筋疲力尽,拍完最后一条他根本走不动了。” 拍完《老炮儿》,冯小刚对管虎说:“虎子我得谢谢你,因为我一度最痛苦的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但是遇见了这个故事,你写到我心里去了。”金马奖颁奖那天,冯小刚没去台北,而是在北京工体“老炮儿”演唱会上高唱着《爱的代价》:“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都随风去吧……”

与冯小刚和一些观众的“忘情投入”不同,管虎说拍摄《老炮儿》时一直让自己收着:“我没有愤怒,因为江湖转换是无法控制的,人没法阻拦,一定会变化。”但克制之余,管虎也承认自己有的地方也按不住:“除了结尾必须让观众纾解以外,我大多还是保持中立,但我毕竟写老炮儿,对冯小刚导演他们这辈人也有些同情,时代可以变,可是有的好东西还是要传承下去吧?这么想着,有的地方也冒点火儿。”

  知道有人反感六爷给中纪委的信但我一定要写

《老炮儿》里,六爷与小飞张力十足的角力之中,插入了六爷给中纪委写举报信的情节,结果,这成了影片的一大“槽点”,有观众认为这是影片故意要唱的“主旋律”,以迎合当下反腐基调,也容易让电影局过审;还有观众认为这是影片败笔,六爷都跟小飞约架了,还非要悄悄举报对方,这不是坏了江湖规矩吗?

对于这两种批评声音,管虎拒不接受,“说这话的人是因为根本不懂。把对账单寄给中纪委,是我原始剧本里就写着的,不是电影局的事,没有这噱头。”在管虎看来,这是六爷干的最在理儿的事,“有上面那两种观点的人是不懂北京人规矩,还有些是对国家、对体制,有挑衅、反叛,在这‘挑辙’。我必须再讲讲,要不有的人看不懂。北京人生活在天子脚下,遗风是什么?就是你出门,出租车司机都跟你谈政治局组成,布衣之士,谈天子之堂,家国在北京人的心怀里是有的。而北京人打架规矩是人死为大,一人对1000人都一样,只要你死了就算赢了,六爷根本不打算活了,所以他肯定赢,电影里小飞说‘只要你赢了,随便处理’,六爷眼睛‘吧儿’地就抬起来了,这场架他不要命了,因此他不可能输。六爷看见恶事不能不管,可是一个小老百姓又管不着,所以他就寄出去让能管的人管,这不是坏规矩,而是一个讲规矩的北京人一定会做的。”

管虎说自己并非任何党派人士,拍电影也不为讨好迁就谁,可是他并不喜欢那些总是在网上“挑战国家骂政党”的人,“他们再反感,我也得写。就是这个理儿。”

中国人身上缺少血性,但这不是戾气

有人批评影片“戾气重”,对于所谓“戾气”,管虎说自己更愿意称为“血性”,“我觉得该提个醒了,中国人身上动物性缺失的太多了,缺的是狗的忠诚,牛的温和,马的那种暴烈。我最喜欢的时代就是春秋战国,那会儿的人重义轻生,有一种骨子里的血性。”

管虎说自己上午看到电视在重播九三大阅兵,依旧热泪盈眶,“我相信大多数华人看了都会很振奋,如果你把血性说成是戾气,那么我们在向全世界展现的就是戾气。”管虎认为批评电影戾气太重的人,不太懂得情怀,不懂得男人之间的那种仗义、友谊:“我很怕这些人会是昆明火车站暴恐事件,躲在老板娘餐馆里的200个男人;或者是在南京大屠杀的时候,2000中国人被五个日本兵捆着一个个杀死的中国人;也可能像姚明一样,刚去美国打篮球时,人家黑人的侵略性强,他就在那儿儒雅地跟人打。中华民族缺的是血性。如果这个叫‘戾气’,那我希望越多越好。《老炮儿》是一个有关尊严的故事,一个城市最普通的小人物生存得没有尊严,这个城市就不值得称颂。尊严是这个戏的主题,小人物被践踏的时候,他以超出生命多少倍的力量来进行反击,我觉得这是作为人特别值得赞赏的,是特别有血性的。”

六爷在片中教训儿子说,“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样子!”这显然也是管虎的看法,“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审美,就像唐朝以胖为美,但是男性的阳刚元素,再怎么变也不能失去,不然这个民族该有问题了。”

  我没定规矩,规矩是天注定的

《老炮儿》说的是规矩,但管虎认为此规矩和社会的所谓规矩,跟既得利益者定的规矩无关,“更准确地说,我说的是生而为人的品质。一说规矩,可能会有一部分人反感,说:‘你算老几啊,你定什么规矩啊?’我没定规矩,规矩是天注定的,比如人不能光着身子乱跑。”

管虎笑说自己小时又高又瘦,老被人欺负,所以对一些能做“老炮儿”的人很欣赏,“因为你不是那种人,所以会欣赏他,他们身上有些东西很感染我,比如主持公道、孝顺、有大有小,他是士,不是流氓。”

12岁以前在胡同里疯跑长大的管虎很怀念那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时人和人交往很简单,所谓的争吵中只要有一个主持正义的站出来,就能平事儿。每条胡同里都有那么一两个主事儿的人。”这样的人,就是“六爷”的原型,“我小时候朦朦胧胧看见过这样的人,六爷其实就是十几个叔叔大爷综合起来的形象。”

去别的省市一路宣传下来,让管虎最欣慰的是观众里不乏白发老人和90后,管虎说:“我尽量给予文本多意性和开放性,观众的兴趣爱好,履历、年龄、教育都不同,理解的程度看各人造化吧,每一个文艺作品,都会有人跳出来说这说那的,但是我希望你先得看懂了,再说这事儿,不明白,就按照一己之见,或者说对社会不满,或者是有些偏南方的、对男性之间的那种仗义感理解不了的,在这种情况下评论电影,我不认同。”

让管虎遗憾的是限于片长,影片剪掉了很多闷三儿、话匣子和弹球儿的戏,“这几个人物每个人都有详细的小传,但没能保留在电影版中,我会出个三个小时的导演版,喜欢的观众到时候可以在网上看。”

  给父亲,也给自己都留个念想

《老炮儿》除了主演冯小刚、张涵予、许晴、李易峰和吴亦凡,还有众多明星,像刘桦、张译、梁静、梁天、江珊,其中还有管虎的父亲——著名表演艺术家管宗祥。说起找父亲演戏,管虎表示,一是老爷子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像个“老老炮儿”,二是父亲年纪大了,想给父亲和自己留个念想。

在管虎看来,中国式的父子关系一直是对立、对抗的,好的结果就是和解了,“中国人是儒家教育,孩子生出来就像是父亲的私有财产,他觉得你属于他,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应做什么,他有什么没完成的梦想,也都自然的强加于你身上。”

管虎说自己和父亲同样如此,由于父母被下放,管虎12岁之前是在邻居家长大的,“从小就没人管,我8岁时就因为打老师被带到公安局去了,刚一回家,我都不认父亲,他在我这么多年的生活里是缺失的啊,所以他说什么我都不爱听。”

父亲已经年近九旬,管虎就想着让父亲的影像出现在自己的电影中,给父亲,也给自己都留个念想。拍摄时天气寒冷,怕父亲被冻着,所以每次只在片场让他待两个小时。一次换场地,管虎背着父亲过去,“我这一背,完了,我怎么觉得我爸那么轻啊。我印象中父亲不是那样的,特伟岸。”电影首映那天,老爷子也去了,看完电影管虎走在他身边时,发现父亲眼角的眼泪没擦干净,那一刻,管虎觉得和父亲已经和解了:“他岁数大了,耳朵不好,但是眼睛没事,我觉得他看懂了。”

上有老下有小,谁能完全由着性子?

《老炮儿》剧本,管虎只用了3个月就写好了,像是那些字自己跑到了笔下,其实,这个剧本纯粹是因为另外一个名为《老炮儿》的剧本没被通过才写的,那个《老炮儿》讲的是老兵的故事,始终未能过审。郁闷之际,憋了一年多,管虎想,那就重敲锣鼓另开张吧,就写了这个从上大学时就想写的故事,没想到机缘来了,3个月就写好了。

管虎说:“北京变迁比较大,瞬间就不是我小时候的环境了。人家国外用一百来年走的,咱中国三十年就走完了,特别快,它会撞倒很多人,忘掉很多事,这些人身上有的故事跟我那个心理有点契合。我老觉得我也丢了好多东西,比如说我每每失落,我觉得男人应该特别仗义,我老觉得战国时候的人特像咱们真正的中国人,但是现在这种人好像很少了。这种情绪多了,就积累着,当然就有了表达欲望。”所以,管虎说拍《老炮儿》也是想提醒自己,别忘了仗义、孝顺这些规矩,别变成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类人的样子。

今年是管虎的第四个本命年,他是否在以《老炮儿》作为一种成熟的标志,与以往的青春岁月告别?管虎不服的神色宛若六爷在影片中称自己是“三环十三少”:“长大成熟那是你们说的,我还觉得自己年轻呢,要是没结婚,我还想谈场恋爱呢。”不过,人在江湖,谁也抵抗不住时间与世俗的侵蚀,管虎也承认自己无法抗拒很多事物,“就像我想保持20多岁那种愤青的状态,现在是不太可能了。”

是否也因此有了闷三儿的那句台词:“真他妈憋屈”?管虎回答:“这里面是有一些心声,心里头特膈应的一些事儿,说不出来的难受。资本介入创作、生活中上有老下有小,谁能完全由着性子?但如果想不憋屈,但也死定了。”

说起现在的自己,管虎的评价是:“没年轻时那么激烈了,拿刀子砍变成了用锤子敲,不过平和也是种力量吧,只能不断告慰自己,对方也有道理,要不然心里会有一堆负面情绪,容易失控。我15岁的时候可以在大雪夜里骑着自行车穿过整个北京城,就为了去看一个女孩一眼,现在谁也不会做这种事了,淡漠了许多。”

本版文/本报记者张嘉

管虎:中国人身上缺少血性和动物性,但这不是戾气相关文章

无相关信息

管虎:中国人身上缺少血性和动物性,但这不是戾气评论

最新图文

友情链接
群贤艺术网属咱导航广州艺术品收藏书画互动卓克艺术网字画批发嘉德在线中国楷书网
六安房产网优体网Artisoo艺术网山东省博山正觉寺中国贸易新闻网中国文联网雅昌艺术网艺术中国
合作机构
墨韵斋艺术网 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书法家协会中国艺术家协会中国美术馆
国家博物馆艺术114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画院中国贸易报北京画院